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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式部:源氏物语20

来源:未知 作者:admin 人气: 发布时间:2019-12-08
摘要:这时候世人把内大臣家新来的小姐当作话柄,凡有所闻,必纷纷宣扬。源氏听到此种消息,说道:不管这样或那样,总而言之,把从来没人见过的一个深闺女子找出来,当作千金小姐看待, 稍有缺点,便逢人诉苦,以致引起谣传,内大臣这种作风真不可解!此人过分察察

  这时候世人把内大臣家新来的小姐当作话柄,凡有所闻,必纷纷宣扬。源氏听到此种消息,说道:“不管这样或那样,总而言之,把从来没人见过的一个深闺女子找出来,当作千金小姐看待,

  稍有缺点,便逢人诉苦,以致引起谣传,内大臣这种作风真不可解!此人过分察察为明,加之思虑疏忽,不曾调查清楚,贸然接了她来。一有不称心处,便闹得不成样子。其实世间万事都可从长计议,妥善处理。”

  他很可怜那近江君。玉鬘听了这话,想道:“我还算运气好,不曾去投靠父亲。虽说是生身之父,但一向不知道他的性情,蓦地去亲近他,或许也要受辱呢。”

  她深自庆幸。右近也就此事对她说了许多话。源氏对于玉鬘,虽然怀着那可恨的野心,然而并无任情而动的非礼行为,只是对她的怜爱越来越深。因此玉鬘也渐渐地亲近他,无所顾虑了。

  夏尽秋来,凉风忽起。源氏想起了古歌“吹起我夫衣……”②之句,颇有萧条冷落之感,难于忍受,便频频地前往探望玉鬘,镇日住在那里,有时指导她弹琴。②古歌:“初秋凉风发,萧瑟甚可喜。吹起我夫衣,衣裾见夹里。”见《古今和歌集》。

  初五六日的月亮很早就已西沉。略微显得阴暗的天空、风吹荻花的声音,都渐渐地含有秋意了。源氏与玉鬘二人以琴作枕而并卧。他心中时时叹息又自问:“如此纯洁的并卧,世间哪有其例?”

  庭前有几处篝火已经熄灭,源氏就召唤随从的右近大夫,叫他点火。凉气四溢的湖边,亭亭如盖的卫矛树底下,疏疏朗朗地点着松明,离开窗前稍远,室内不受热气。那火光显得很凉爽,照在玉鬘身上,姿态异常艳丽。

  源氏摸摸她的头发,觉得滑润如玉,雅洁无比。温恭淑慎的姿态实在可爱,逗得他不肯回去了。假意说道:“应该不断地有人在这里点火才是。夏天没有月亮的晚上,庭中没有火光,教人觉得害怕,而且寂寞无聊。”

  便赋诗赠玉鬘:“胸中情思如篝火,焰重烟浓永来不消。你说何时可消呢?虽然不是‘夏夜蚊香爇’①,情思潜在胸底不断燃烧,毕竟是很痛苦的呀!”①古歌:“犹如夏夜蚊香爇,胸底情思不断燃。”见《古今和歌集》。

  玉鬘一想,这话不成样子了,便答诗道:“君心若果如篝火,烟入长空永不还。免得外人疑怪也。”

  源氏看见她面有不快之色,答道:“如此说来,我该走了。”便步出门外。忽闻东院花散里那边传来筝笛合奏之声,音节美妙悦耳。这是夕雾中将和一向时刻不离的几个游伴正在奏乐。源氏说:“吹笛的想必是柏木头中将,吹得真好极了!”

  他又不想回去了,便派人前去转告夕雾:“这里篝火的光很凉爽,把我留住了。”

  夕雾立即偕柏木头中将及弁少将三人联袂而来。源氏对他们说:“我听了笛中吹出的秋风乐,不胜哀愁之感呢。”就取过琴来,略弹一节,亲切可爱。夕雾在笛上吹出南吕调,音节十分优美。

  源氏催他:“快唱!”柏木的弟弟弁少将便打起拍子来,低声吟唱,其音酷似金钟儿的鸣声。源氏和着琴声唱了两遍,便把琴让与柏木。柏木的爪音,华丽而优美,技法不亚于他的父亲内大臣。

  源氏对三人说:“帘内恐有知音人,今宵不宜多饮酒。我这过了盛年的人,醉后容易感伤哭泣,生怕那时会把隐忍在心中的话说出口来。”

  玉鬘听到这话很担心。她对柏木和弁少将有不可断绝的兄弟之缘,殊非他人可比。因此她在帘内悄悄地偷看并窃听这两人的举动。

  但对方做梦也不曾想到。尤其是柏木,他正在倾心恋慕她,今日逢此良机,胸中情思如火,不可遏制。但在人前硬装镇静模样,因此不能畅快地弹琴。

  秋好皇后的庭前,今年种的秋花比往年更加出色。各种秋花都齐备,处处设有雅致的篱垣,有的用带皮枝条修成,有的用剥皮枝条修成。同是一种花,这里的特别鲜妍;枝条的形状、花的姿态,以及朝夕带露时的光采,都与寻常不同,象珠玉一般辉煌。

  看了这片人造的秋野的景色,又教人忘记了春山之美,但觉凉爽快适,神往心移。讲到春秋优劣之争论,自昔赞美秋景之人居多。因此从前颂扬紫姬园中有名的春花那班人,现在又回过头来称道秋好皇后的秋院,这正与世态炎凉相似。

  秋好皇后归宁在家,欣赏这秋院美景之时,颇思举行管弦之会。但八月是她的父亲已故前皇太子的忌月,不宜作乐。她深恐花期过时,便朝朝暮暮赏玩这些日益繁茂的秋花。

  不料天色大变,朔风忽起,今年比往年更加猛烈,各种好花都被吹得枯落。连不甚爱花的人,也都惊叫:“啊呀,不得了啊!”

  何况秋好皇后。她看见草上之露象碎玉一般零落,觉得伤心惨目,恨不得象古歌中所咏的,用一只宽大的衣袖来遮住了秋空的朔风②。②古歌:“愿将大袖遮天日,莫使春花任晓风。”见《后撰集》。

  天色渐暮,四周昏暗,不见一物。朔风越来越紧,气象阴森可怕。格子窗都已关闭,秋好皇后笼闭一室,心中只是挂念庭中的秋花,独自悲伤叹息。紫姬的庭院内正在栽种花木,朔风来得如此猛烈,教这些“疏花小荻”①难于禁受。

  ①古歌:“宫城野畔荻花小,露重花疏力不胜。盼待风来吹露落,此心好比我思君。”见《后撰集》。宫城野是产荻花有名的地方。荻即胡枝子。

  紫姬坐在窗内凝望。源氏正在西边小女公子房中。此时夕雾中将前来问候了。他无意中从东边渡廊的短屏上向开着的边门里一望,看见室内有许多侍女,便默不作声,在短屏旁边站定了。

  为了朔风太大,室内的屏风都折叠起来,搁在一旁,因此从外边可以望见厢房内部。但见有一个女子坐着,分明不是别人,正是紫姬本人。气度高雅,容颜清丽,似有幽香逼人。教人看了,联想起春晨乱开在云霞之间的美丽的山樱。

  娇艳之色四散洋溢,仿佛流泛到正在放肆地偷看的夕雾脸上来,真是个盖世无双的美人!一阵风来,把帘子吹起,众侍女连忙扯住,这么一来引起紫姬嫣然一笑,那模样越发可爱了。紫姬怜惜群花遭殃,舍不得离开它们回房中去。

  身边许多侍女,姿色也各尽其美,然而完全不在夕雾眼中。他只是想道:“父亲严加防范,不许我与这位继母接近,原来是她的相貌生得如此动人之故啊!他考虑得非常周到,深恐我见了她会起不良之心。”

  正在此时,源氏从西厅里拉开纸隔扇,走出来了。他说:“真不好受,这样厉害的风!把格子窗都关起来吧。生怕有男客来探望。外面望进来都看得见呢。”

  夕雾再走过来一看,但见源氏正在对紫姬说话,带着微笑向她注视。他觉得这个人不象是他的父亲,年轻而貌美,竟是一个盛年男子。紫姬也正值青春年华,真是一对十全无缺的佳偶。他看了不禁真心地叹羡。

  但这渡廊东面的格子窗也已被风吹开,他站立的地方很显著。他害怕起来,立即退去。于是装作刚才来到的样子,走向檐前,咳嗽一声。源氏在里面说:“果然不出我所料,有人来了。外面望得见呢。”

  这时候他才注意到边门开着。夕雾想道:“多年以来,我从未见过这位继母一面。有道是‘大风吹得岩石起’,的确不错。我托大风之福,看到了防范如此周密的美人,真乃稀世的幸运啊!”

  这时候许多家臣赶到了,报告道:“这风大得可怕!是从东北方吹来的,这里可保无事。马场殿和南边的钓殿有些儿危险。”

  夕雾答道:“我在三条邸内问候外祖母。他们告诉我说,大风厉害得很。我不知道这里怎样,心甚挂念,所以前来探望。外祖母在那边很寂寞。她年纪一大,反而像小孩了,听见风声害怕得很。所以我还想去陪伴她呢。”

  源氏说:“你早点去吧。返老还童,是世间不会有的事。然而人老起来,都会变得像小孩一样。”

  他也挂念这位老岳母,便叫夕雾带一封信去慰问。信中说道:“天候如此恶劣,教人甚是担心。有这个朝臣伺候在侧,可以放心,万事吩咐他做可也。”

  这位公子为人甚是忠实,每天到三条邸及六条院问候,没有一天不拜见外祖母和父亲。除了禁忌日子不得不在宫中值宿之外,即使是公事和节会繁忙之日,亦必亲赴六条院及三条邸请安,然后回到宫中。

  何况今日天气恶劣,自然必须在狂风中东奔西走。这一片孝心深可嘉许。太君见夕雾来了,不胜欢喜,又甚放心。对他说道:“我活了这么大年纪,不曾遇见过如此狂暴的风呢!”说时全身发抖。

  此时但闻院中大树枝条被风吹折之声,非常可怕。甚至有的房子瓦片全被吹散,一片不留。太君对夕雾说:“且喜在这狂风中,你平安地来到了我身边。”

  太君年轻时代,身边非常热闹,现在冷静了,全靠这个外孙来聊慰岑寂。真可谓人世无常!其实她家现在并不衰败,只是内大臣对她的关怀,比前稍稍疏慢而已。夕雾听了一夜怒吼的风声,心中不由得感到凄凉。

  他一向恋恋不舍的那个人①,现已退避一旁;而昼间所窥见的那个人的面影,却一直使他不能忘怀。他想:“这到底是什么用心?我难道起了不应有的念头么?真可怕啊!”①指云居雁。

  然而那面影又不知不觉地出现在心头。他又想:“这实在是个空前绝后的美人!父亲有了这如花美眷,为何又娶东院那个继母②来与她并肩呢?这继母全然比不上那继母,而且越发相形见绌,真倒霉啊!”②指花散里。

  由此可知源氏心地甚是厚道。原来夕雾为人很规矩,对紫姬决不存非礼之心。但他总是希望,可能的话,也娶一个这样的美人,和她朝夕相对,则有限的生命也可稍稍延长。

  天色向晓,风势稍静,但降雨陆续不绝。家臣们互相告道:“六条院里的离屋吹倒了!”

  夕雾闻之,吃了一惊,他想:“在此风势猖獗之时,六条院的高楼大厦之中,只有父亲所居之处警卫森严,可以放心。东院的继母那里人手稀少,定然非常恐慌。”

  他便在曙色苍茫中前去探望。途中冷雨横吹,侵入车中。天空暗淡,景色凄惨。夕雾觉得心情有些怪异,想道:“为了何事呢?难道我心中又添了一种相思?”忽念此乃不应有之事,便自己申斥:“可恶,荒唐之极!”

  于是一路上东想西想,向六条院前进,首先来到了东院的继母那里。花散里恐怖得很,愁容满面。夕雾百般慰藉,又召唤家人,吩咐他们把各损坏之处加以修缮。然后再赴南院参见父亲。

  源氏的卧室的格子窗尚未打开。夕雾便靠在卧室前的栏杆上,向庭中眺望。但见小山上的树木已被吹倒,许多枝条横卧在地上。各处草花零乱,更不待言。屋顶上的丝柏皮、瓦片,以及各处的围垣、竹篱,都被吹得乱七八糟。

  东方略微透露一点曙色,庭中的露水发出忧郁的闪光;天空中弥漫着凄凉的朝雾。夕雾对此景象,不觉流下泪来。连忙举袖拭泪,然后咳嗽几声。但闻源氏在室内说道:“这是中将的声音呢。天还没亮他就来了么?”

  他就起身,对紫姬说些话。听不见紫姬的答话,但闻源氏笑着说:“如此辜负香衾,从来不曾有过。今天使你不快,我很抱歉。”

  两人相与谈话,十分情投意合。夕雾听不见紫姬的答话,但从隐约听到的调笑的语调中,可以察知这一对夫妻的恩爱。他便倾听下去。源氏亲自来开格子窗。夕雾觉得不宜太近,连忙退向一旁。

  源氏笑道:“太君春秋已高,在世之日无多了。你该竭诚地孝敬她。内大臣对她照顾不周,她常常诉苦呢。内大臣极爱体面,喜欢豪华阔绰。因此他的孝行也注重表面堂皇,断使见者吃惊赞叹。

  然而没有深挚的孝心。虽然如此,他心中毕竟见识丰富,是个非常贤明的人。在这江河日下的末世,他的才学可说是优秀无比的了。做一个人,要全无缺点,是很难的。”

  源氏挂念秋好皇后,对夕雾说:“昨夜的风大得可怕,不知皇后那里有否可靠的侍卫?”便派夕雾持信前去慰问。信中说道:“昨夜朔风咆哮,不知皇后曾否受惊?我在大风中患了感冒。不堪其苦;正在调养,未能亲来问候为歉。”

  夕雾持信而去,通过中廊的界门,来到秋好皇后院中。在朦胧的晨光中,他的姿态潇洒而优美。他在东厅的南侧站定了,观看皇后居室,但见格子窗只开两扇,众侍女卷起了帘子,在幽暗的晨光中坐着,有的靠在栏杆上,尽是青年女子。

  那落拓不羁的样子,虽然缺乏礼貌,但在模糊的微光中,各种打扮都很美妙。皇后的几个女童走下庭院去,在许多虫笼中加露水。女童们身穿紫苑色或抚子色等深深淡淡的衫子,外罩黄绿色的汗袗,颇合时宜。

  四五人联合成群,持着各种各样的笼子,在各处草地上走来走去,选择最美丽的抚子花枝,折取了拿回来。在迷离的朝雾中,这景象非常艳丽。一股香气从空中随风飘来,是一种特等侍从香的气味,可知皇后正在起身更衣,想见气品十分高雅。

  夕雾有所顾忌,不便立刻打扰。过了一会,方始缓步低声,走上前去。众传女看见了他,并不惊慌失措,只是大家退入室内。原来秋好皇后入宫之时,夕雾还是个童子,常常出入帘内,彼此互相熟悉。因此众侍女见了他并不回避。

  夕雾将源氏的信呈上。他所认识的侍女宰相君和内侍,大约就在皇后身边,她们唧唧哝哝地私语了一会。夕雾看到皇后居室的光景,觉得虽然与南院不同,亦自有其高贵的气象,使他心中发生种种意念。

  夕雾回到南院,看见格子窗都已打开,又见昨夜恋恋不忍舍弃的那些花,现已尽行枯落,被吹得不知去向了。他从正阶拾级而上,将回书呈与父亲。

  源氏拆看,但见信上写道:“昨夜我象小孩一般害怕,巴望你派人来此防御风灾。今晨得信,心甚喜慰。”看毕说道:“皇后胆怯得厉害啊!不过,像昨夜那种模样,室内只有女人,的确是害怕的。她想必在怪我疏慢了。”

  便决定立刻前去探望。他想换件官袍,便撩起帘子,走入室内,把低矮的帷屏拉在一旁。夕雾望见帷屏旁边略微露出一个袖口,想必是紫姬了,不禁胸中别别地跳起来。他自己觉得可恶,连忙回转头去向外面看。

  源氏照照镜子,低声对紫姬说道:“中将在晨光中,姿态很漂亮呢。他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孩子,我就觉得他美满无缺,怕是父母爱子的痴心吧?”

  想必他对镜自视,觉得自己的相貌永远青春不老。他又说:“我见了皇后,总觉得有点儿拘束。此人风姿虽不特别惹人注目,但气品异常高超,令人望而却步。她确是个优雅婉娈的淑女。而性情又很坚贞。”

  走出门来,看见夕雾正在坐着出神,一时连父亲出来都不觉察。他很机敏,立刻心有所感,回进房里,便问紫姬:“昨天狂风发作时,中将看到了你么?那门开着呢。”

  就带着夕雾出门。源氏走进秋好皇后帘内去了。夕雾中将看见走廊门口有许多侍女坐着,便走近去,和她们闲谈说笑。但因心事重重,神色沮丧,不象往常那样活泼。不久源氏辞别皇后,立刻到北院去探望明石姬。

  这里没有干练的家臣,但见几个熟练的做杂务的侍女在庭中草地上走来走去。其中有几个女童,身穿美丽的衬衣,态度随意不拘。明石姬爱好龙胆和牵牛花,曾经用心栽植。

  如今这些花所攀附的短篱,都已被风吹倒,花也零落了,这些女童正在收拾整理。明石姬愁绪满怀,独坐在窗前弹筝,听到了源氏的前驱人的呼声,便起身入内,在家常服上加一件小礼服,以示礼貌。

  足见此人用心之周到。源氏入内,就在窗前坐下。他只探问了些风灾情况,便匆匆辞去。明石姬意甚怏怏,独自吟道,“微风一阵经芦荻,也教离人独自伤。”①①以风比源氏,以荻比自己。

  西厅里的玉鬘慑于风威,一夜不曾合眼。因此早上起得迟了,此时还在对镜理妆。源氏吩咐前驱人不要大声喝道,悄悄地走进玉鬘房中。屏风等都已折叠起来,四周什物零乱。日光明亮地射进室内,照得玉鬘的芳姿更加清楚了。

  源氏偎傍着她坐下来,以慰问风灾为借口,照例叨叨絮絮对她说了许多情话。玉鬘讨厌不堪,恨恨地说道:“你老是讲这些难听的话,我真想教昨夜的风把我吹走,吹得不知去向才好。”

  源氏笑容可掬地答道:“教风吹走,太轻飘了。你被吹去,总有个着落的地方吧。可知你渐渐有了离开我的心思了。这也是理之当然。”

  玉鬘听了这话,觉得自己想到便说,未免太直率了,也就莞尔而笑,那笑容异常艳丽。她的面庞像酸浆果①那样丰满。①酸浆果是一种果物,形圆肥,于皮上开小孔,挖去其子,可作玩具。又名鬼灯。

  只是眼睛笑的模样反而损害了气品的高雅。此外全无一点可非难之处。夕露在室外,听见源氏与玉鬘谈得很亲昵,很想看一看玉鬘的容颜。

  屋角的帘子里面虽然设着帷屏,但因大风之故,已经歪斜,把帘子略微揭开些,里面没有遮蔽,可以很清楚地窥见玉鬘之姿色。他看见父亲分明是在调戏这姐姐,想道:“虽然是父亲,但姐姐已经不是可以抱在怀里的婴儿了!”

  但这景象太奇怪了,使他不肯不看。但见玉鬘坐在柱旁,面孔略微转向一旁。源氏把她拉过来,她的头发便披向一边,波浪一般荡动,甚是美观。她脸上显出嫌恶痛苦之色,然而并不坚拒,终于和颜悦色地靠近父亲身边。

  可见是向来习惯如此的。夕雾想道:“啊呀呀,太不成样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啊?父亲在色情上无孔不入,因此对于这个不在身边长大的女儿,也会起这种念头。怪不得这样亲密,可是,啊呀!成个什么样子呢!”

  他觉得自己这样想也很可耻。他又想:“这女子相貌真漂亮!我和她虽说是姐弟,然而并非同胞,血缘较远,我对她也不免发生恋情。”

  他觉得此人比较起昨日窥见的那人来,自然略逊一筹。然而令人一见便觉可爱,则又不妨说是并驾齐驱。他忽然想起,此人的姿色好比盛开的重瓣棣棠花,带着露水,映着夕阳。

  用春花来比喻,虽然与这季节不符,但总有这样的感想。花的美色有限,有时还交混着不美的花蕊。而人的容颜,其美实在是无物可以比拟的。此时玉鬘身边并无别人走来,只有她和源氏二人窃窃私语。不知这么一来,源氏忽然面孔一板,站起身来。

  夕雾听不清楚。源氏重吟一遍,他方才约略听到,觉得又是可恨,又是可喜。他想窥看到底,但如此迫近,恐被发觉,只得退去。源氏的答诗是:“但使芳菲能受露,狂风不损女萝花。请看随风折腰的细竹。”

  源氏辞别玉鬘,就到东院去探望花散里。大概是今天早上骤寒,因而忽然想起了寒衣,花散里身边聚集着许多长于裁缝的老年侍女。还有几个青年侍女,把丝绵绑在小衣柜似的东西上,正在拉扯。

  非常美丽的枯叶色绸缎,和颜色新颖的珍贵的绢,散置在一旁。源氏问道:“这是中将的衬袍么?今年宫中不举办秋花宴。朔风如此猖獗,什么事情也办不成了。这个秋天真是大杀风景啊!”

  他不懂得她们在缝什么衣服,但觉各种织物色彩都很美丽,想道:“此人对于染色一道,本领不亚于紫姬呢。”

  她替源氏缝的官袍,是中国花绫的,用这时节摘取的竹叶兰的汗水淡淡地染成,色彩非常雅观。源氏说:“给中将的衣服染成这色彩吧。少年人穿这种色彩的衣服,倒很好看呢。”

  夕雾随伴父亲巡回访问了许多不易对付的女人,心中不免沉闷。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应该写一封信。还不曾写,而太阳已经高升。他便来到小女公子那里。乳母对他说道:“小姐还在夫人房里睡觉呢。她昨夜被大风吓坏了,没有睡好,今朝还不曾起身。”

  夕雾说:“昨夜的风可怕得很,我本想到这里来值宿,好当警卫。只因太君很胆小,我只得去陪伴她。小姐的娃娃房间有没有被风损坏?”

  他这一问,使得众侍女都笑了,答道:“这个房间么?用扇子扇一阵风,小姐也害怕。何况昨夜那种狂风。我们保护这个房间,吃力得很呢。”

  一个侍女便从小女公子的橱里取出一卷信纸,放在砚盖里交给他。夕雾说:“这个太高贵了,给我用不敢当呢①。”①这小女公子将来当为皇后,所以他如此说。

  但他想起了小女公子的母亲身分低微,则又觉得不足重视,便写信了。这信纸是紫色的,染成上深下渐淡。夕雾用心磨墨,又仔细察看笔尖,然后郑重其事地一挥而就,样子很优雅。

  然面因为研习汉学,作风有些怪癖,那首诗不免缺乏风趣:“昨宵云暗风狂吼,刻刻相思不忘君。”

  侍女们说:“交野少将①的情书是系在和信纸同样颜色的花枝上的。你的信纸是紫色的,怎么系在绿色的苓草上呢?”①交野少将是今已失传的一部古代色情小说的主角。

  夕雾答道:“色彩配合等事,我是不懂得的呀。那么,教我选用哪处田野里的花呢?”

  他对这些侍女不多说话,亦无放任不拘的举止,真是个循规蹈矩的高尚人物。夕雾又写了一封信,一起交付一个叫做右马助的传女。右马助对一个美貌的女童和一个亲近的随从悄悄地说了几句话,便把信交付他们。

  众青年侍女看到这光景。大家猜疑起来,不知道这信是写给谁的。忽闻有人叫道:“小姐回来了!”众侍女手忙脚乱,赶快把帷屏张起来。

  夕雾想把这小女公子的相貌和昨日及今晨所窥见的两个如花美眷比较一下。他平日不喜欢作此种事情,但今天顾不得了,把上半身钻在边门口的带子底下,身上披着带子,从帷屏的隙缝里窥探。

  正好望见小女公子从有遮掩的地方向这边走来,一晃而过。因众侍女纷纷来去,不大看得清楚,心甚懊恼。但见小女公子身穿淡紫色衣服,头发还没有长得同身体一样长,末端扩展如扇形。身材小巧玲珑,教人觉得可爱可怜。

  夕雾想道:“前年我还能偶然和她见面,现在②比起那时来,她长大而美丽得多了。何况将来到了盛年,不知长得多么可爱哩。”②此时小女公子八岁。

  倘把以前窥见的紫姬比作樱花,玉鬘比作棣棠,那么这小女公子可说是藤花。藤花开在高高的树梢上,临风摇曳的模样,正可比拟这个人的姿态。他想:“我很想随心所欲地和这些美人朝夕相见。照关系而论,本来是可以的。无奈父亲在处处严加防范,教我好恨啊!”

  夕雾来到外祖母太君那里,但见外祖母正在静静地修行佛法。也有许多姣好的青年侍女在这里服侍,但姿态、相貌和服装等都比不上兴盛的六条院里的众侍女。

  倒是几个相貌美丽的尼姑,身穿灰色衣服的消瘦姿态,与这地方十分调和,颇有幽寂之趣。内大臣来参见太君了,室内点起灯来,二人从容晤谈。太君说:“我许久不见孙女了,好苦闷啊!”说罢哭个不住。

  内大臣说:“这几天内我就叫她来参见吧。她自讨烦恼,消瘦得怪可怜的。实在,要是能够的话,最好不生女孩。处处要叫人操心呢!”

  太君甚是伤心,也不恳切地盼望云居雁来了。内大臣乘便告道:“不瞒你说,最近我又找到了一个不成样子的女儿,弄得我没有办法呢。”

  他愁眉苦脸地说过之后,又笑起来。太君说:“哎呀,哪里有这等话!既然说是你的女儿,难道会不成样子么?”

  内大臣说:“正因为是我的女儿,所以教我为难。我总想带她来给太君看看呢。”

  源氏太政大臣无微不至地替玉鬘打算:如何可以使她前途幸福。然而他心中那个“无声瀑布”②使得玉鬘悲伤忧恼。②古歌:“恐被人知常隐讳,无声瀑布暗中流。”见《河海抄》所引。无声瀑布比喻秘密恋情。

  紫姬早就推量,果然不出所料。此事可使源氏蒙受轻薄的恶名。他自己也曾反省。内大臣秉性直率,无论何事都察察为明,小小的不满也不能容忍。万一他查明此事,便不加斟酌,公然以女婿相待,则我安得不被天下人取笑?

  是年十二月,冷泉帝行幸大原野,举世骚动,万人空巷。六条院的女眷也都出来观光。御驾于卯时出宫,由朱雀门经五条大街,折而向西。道旁游览车接踵,直到桂川岸边,稠密无有空隙。天皇行幸,并不一定铺张。

  但此次规模异常盛大,诸亲王、诸公卿都特别用心,把马匹和鞍子整饰得十分漂亮。随从和马副都选用容貌端正、身材等高的人,给他们穿上美丽的衣服。因此气象壮丽,迥异寻常。

  左右大臣、内大臣、以及纳言以下诸臣,当然全体随驾。自殿上人以至五位、六位的官员,一律许穿麯尘色官袍③及淡紫色衬袍。③麯尘色:经为淡绿色,纬为黄色。本是天子的服色,今日特许臣下皆用。

  天上撒下点点小雪,使得一路上天空的景色也很艳丽。诸亲王、诸公卿中善于鹰猎①的人,都预先制备式样新颖的狩猎服装。六卫府中养鹰的官员,其服装更为世人所难得见到:各人各有一种染色的花纹,光怪陆离,异乎寻常。①放出鹰去捕鸟。

  妇女们不甚懂得鹰猎之事,只因难得见到,而且光景好看,所以争先恐后地观赏。其中也有身分微不足道的人,乘着蹩脚的车子,半路上车轮损坏了,正在周章狼狈。

  桂川上的浮桥旁边,也有许多风流潇洒的高贵女车,正在傍徨着找寻停车之处。玉鬘也乘车出来观光。她看到了竞赛新装的许多达官贵人的容貌风采;又从旁窥看冷泉帝穿着红袍正襟危坐的端丽姿态,觉得毕竟无人比得上他。

  她偷偷地注目观看自己的父亲内大臣,果然服饰辉煌,相貌堂堂,而又春秋鼎盛,然而毕竟平平。他在臣下之中,固然比别人优越,但看了凤辇中的龙颜之后,别的人都不足观了。

  至于青年侍女们所赞颂为“美貌”、“俊俏”而死命地恋慕的柏木中将、弁少将、某某殿上人之类的男子,更是毫无可取,不入玉鬘眼中,只因冷泉帝的相貌确是优美无比的。源氏太政大臣的相貌酷肖龙颜,竟无半点差异。

  不过想是心情所使然,似觉冷泉帝更有威严,光采咄咄逼人。如此看来,这种美男子都是世间难得看到的。玉鬘看惯了源氏及夕雾中将等的美貌,以为凡是贵人,相貌都很漂亮,都与常人相异。

  今日始知别的贵人虽然身穿盛装,但相形之下姿色全消,令人几疑为丑汉,但觉他们眼睛鼻子都生得异样,个个都被残酷地压倒了。萤兵部卿亲王也随驾。髭黑右大将神气十足,今天的装束也十分优美,身背箭囊,随侍在侧。

  此人肤色黝黑,髭须满脸,样子非常难看。其实男子的相貌,怎么能同盛妆的女子相比较呢?在男子中求美貌,真乃无理之事。年轻的玉鬘看不起髭黑大将等人。源氏打算送玉鬘入宫去当尚侍,曾经征求她的意见。

  但玉鬘想道:“尚侍是怎么一回事呢?入宫等事,我想也不曾想过。怕是很痛苦的吧。”她迟疑不肯答应。但今天看到了冷泉帝的相貌,她又想道:“不要承宠,只当一个普通宫人,得侍御前,倒是很有意趣的吧。”

  冷泉带来到大原野,停了凤辇。诸亲王、公卿走入平顶的帐幕中去进餐,并脱下官袍,改穿带礼服或猎装。此时六条院主人进呈酒肴及果物来了。源氏太政大臣今日本当随驾,冷泉帝亦早有示意,但因正值斋戒,未能奉旨。

  冷泉帝收了进呈诸品,便令藏人左卫门尉为钦使,将穿在树枝上的一只雉鸡①赐与源氏太政大臣。此时有何天语传达,为避免烦琐,恕不记述。御制诗篇如下:“小盐山积雪,雉子正于飞。欲请循先例,同来看雪霏。②”

  太政大臣随驾行幸野外,大约是古有先例的吧。源氏接得敕使赐品,诚惶诚恐,便款待他。答诗云:“小盐山积雪,美景在松原。自古常行幸,今年特地欢。③”

  ①鹰猎时所获鸟,穿在树枝上赠人,是一种习惯。②小盐山在大原野。上两句即景。③松原即大原野内小盐山所在处。

  作者将当时所闻此种情况历历回忆,并记录下来,深恐不免误谬。次日,源氏写信给玉鬘,其中有言:“昨日你拜见了陛下么?入宫之事,想必已经同意?”

  写在白色纸上,措词很恳切,并无色情之谈,玉鬘看了甚为满意。她笑着说:“呀!多么无聊啊!”但她心中想道:“他真会猜量我的心情呢。”回信中说:“昨日浓荫薄雾兼飞雪,隐约天颜看不清。诸事皆甚渺茫也。”

  紫姬也看了这回信。源氏对她说道:“我曾劝她入宫。但秋好皇后在名义上也是我的女儿,玉鬘倘使得了恩宠,对秋好有所不便。

  再则,倘向内大臣说穿了,作为他的女儿入宫,则弘徽殿女御也在宫中。姐妹争宠,亦非所宜。因此犹豫不决。一个青年女子入宫,如果承宠无所顾忌,则窥见天颜之后,恐怕不会无动于衷吧。”

  紫姬答道:“别胡说!即使看见皇上相貌长得漂亮,一个女子自己发心入宫,也未免太冒失了。”说罢笑起来。

  他不断地劝她。源氏想起:必须先替玉鬘举行着装仪式。便逐步置办种种精美的用品。凡举行仪式,即使主人不想铺张,也自然会办得隆重堂皇,何况此次打算趁此机会向内大臣揭穿实情。因此置备各种物品,异常精美丰富。

  大凡女子,即使名望甚高,且已到了不能隐名的作龄,但在为人女儿而闭居深闺的期间,不去参拜氏神①,不把姓名公表于世,亦无不可。因此玉鬘糊里糊涂地度送了过去的岁月。①姓氏之神,犹如家庙。

  但如今源氏发心送她入宫,则以源氏冒充藤原氏,便要违背春日神②的意旨。所以此事毕竟不能隐瞒到底。更有讨厌的事:外人以为冒领女儿,别有用意,因而恶名流传于后世,实甚可虑。②内大臣姓藤原氏,其氏神名曰春日神。

  倘是身分低微的人,则照现今流行的习惯,把姓氏改换,事甚容易。但源氏家里未便如此。他左思右想之后,终于下了决心:“父女之缘毕竟是不能断绝的。既然如此,还不如由我自动告知她父亲吧。”

  便写一封信给内大臣,请他在着裳仪式中担任结腰③之职。可是太君从去年冬天起,患病在床,至今尚未见愈,内大臣心绪不宁,未便参与典礼,辞谢了源氏的请求。③结腰,即替着装的女子的腰带打个结,此职必须请高贵之人担任。

  夕雾中将也昼夜在三条邸服侍外祖母,无心顾问其他事情。时机不佳,源氏颇感为难。他想:“世事无常,万一太君病亡,玉鬘这孙女应有丧服,若装作不知,则罪孽深重。我还不如当她在世之时将此事表白了吧。”

  源氏太政大臣现在威势比前更加隆盛,即使是微行,排场之大也不亚于行幸,越来越光采了。太君看了他的风度,觉得这个人不象尘世间的凡人,心中赞叹不已。因此痛苦也忽然减除,坐起身来。

  她将身体靠在矮几上,虽然羸弱,亦颇健谈。源氏对她说道:“太君的贵恙并不很重呢。夕雾过分忧虑,向我轻事重报,我以为不知怎么样了,非常担心。拜见之后,不胜喜慰。我近来只要没有特别要事,宫中也不去。

  好象不是一个在朝供职的人,天天笼闭在家中。因此万事都很生疏,也懒得出门。比我年纪更大的人,也能驼腰曲背地东来西去,古往今来,其例不少。我却奇怪,大约是本性糊涂之外又添上了懒惰吧。”

  太君答道:“我知道我害的是衰老病,已经病了很久了。今春以来,一点也不曾好转,以为不能再见到你,心甚悲伤。今日得见,我的寿命也可稍稍延长了。我现在已经不是贪生怕死的年龄了。

  每次看见别人丧失了亲爱的人而独自留在世间苟延残喘,总觉得乏味。所以我也准备早点动身。无奈中将①对我无比亲切,异常关怀,为我的病真心担忧,因此我也顾东顾西,留在世间,一直拖延到今朝。”①指夕雾。

  她说时哭泣不住,声音颤抖,令人听了觉得可笑。但这确是实情,真是怪可怜的。两人共话今昔种种事情。

  源氏乘间说道:“内大臣想必天天都来探望,一天也不间断地。倘得乘此机会和他见面,我真高兴呢。我有一事想告诉他,然而没有适当机会,会面也不容易,叫我好心焦啊。”

  太君答道:“他么?大约是公事太忙,或者是对我不甚关心之故吧。并不常常来访。你想告诉他的,是什么事情呢?夕雾对他确曾怀恨。

  我曾对他说:‘此事发生之初,情况虽然不明,但你现在厌恶他们,硬把二人隔绝,并不能挽回已经流传的声名,反教人纷纷议论,当作笑柄。’但这个人从小有个脾气:凡事一经想定,很不容易改变。因此我也没有办法。”

  她以为源氏要告诉内大臣的是关于夕雾与云居雁之事,所以如此说。源氏笑道:“此事我也听到过,以为事已如此,内大臣或许不再干涉,慨然允许了。因此我也曾经婉言劝请玉成其事。

  但我看见他异常严厉地申斥他们,便痛自后悔:我又何必插嘴呢!我想,万事都可设法洗清,此事难道不能洗刷,使它恢复原状么?不过在这恶浊可叹的末世,要等待能够彻底洗清的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无论何事,在这末世总是越来越坏,越差越远。我听见内大臣为找不到好女婿而生气,对他很同情呢。”

  接着又说:“我要告诉内大臣的,却是另一件事。有一个应该由他抚养的女儿,由于弄错情况,偶然被我找到了,抚养在我家里。当初并不知道弄错,所以我也不曾强要查明实际情况,只因我家子女稀少,所以即使冒充。

  我也觉得有何不可,就容许了她。我也没有好好抚养她,一直过了许多年月。但不知皇上何以闻知此事,曾经对我谈及。

  他说:‘宫中没有尚侍,内侍所的典礼常有怠慢。下级女官前来供职时亦无人指导,以致秩序紊乱。现有在宫中服务多年的典侍二人,以及其他相当人员,频频前来请求,指望担任此职。但经严格考查,均非适任之才。

  故仍须依照古来惯例,选用门第高贵、人望隆重、而对私家之事不须兼顾之人。当然也可不拘门第,专以贤能为标准而选择,使她因多年劳绩而升任为尚侍。然而这类人现在也没有。因此还得从声望高贵的人家选出。’

  他暗中向我示意,要选我所找到的女儿,我又安可认为不当呢?凡女子入宫服务,不论出身高下,总须按照自己身分而立志就职,方为具有高明的见解。倘只办表面公事,司理内侍所事务,掌管本职行政,这就枯燥无聊,缺乏风趣了。

  但又岂可一概而论,万事全靠本人能耐。我决心送她入宫为尚侍,将此意告诉她时,乘便问问她的年龄,始知这女子确是内大臣所寻找的人。此事如何办理,我很想和内大臣谈谈,作个决定。然而没有机会,不能和他会面。

  因此我就写一封信给他,请他担任着裳仪式中结腰之职,以便当场向他表明。但他以贵体违和为由,谢绝我的请求。我也觉得时机不便,遂将着裳仪式作罢。但现在看见太君病已好转,我又想依照原来计划,乘机向内大臣说明。务请太君将此意传告内大臣为感。”

  太君答道:“唉,这是怎么一回事呀?内大臣那边,有各种各样的人自称女儿而来投靠。他来者不拒,都收留着。刚才你说的那个女子,心中有何打算而将错就错地来寻着你呢?以前早已有过消息,因而她来找你的么?”

  源氏说:“此中有个缘故,内大臣自然详细知道。只因是个微贱平民听生的女儿,如果宣扬开去,深恐引起世人讥评,所以我对夕雾也不曾详细说明。务请勿将此事泄露。”

  他请太君保密。内大臣邸内,也传来了太政大臣访问三条邸的消息。内大臣吃惊地说:“太君那边人手稀少,招待这贵人很吃力吧。款待前驱人等,安排贵宾座位,恐怕都没有干练的人。夕雾中将想必也来的。”

  便派诸公子及平素亲近的殿上人等赴三条邸帮忙,吩咐道:“果物酒肴等,务须殷勤供奉,不可怠慢。我自己本应同去,深反而嘈杂,所以作罢。”

  正在此时,太君派人送信来了。信中说:“今日六条院大臣来此问病。此间仆从稀少,设备简陋,深恐屈辱贵宾。务望即刻来此。但勿言接我通报。见面之后,有要事相告云。”

  又想:“太君年迈,在世之日无多了,她屡次劝我玉成此事。如果源氏肯出一言,善意相恳,我倒不好意思拒绝了。只是夕雾冷酷无言,教我看了很不快意。今后倘有适当机会,我就装作遵命的样子,允许了他们吧。”

  他推想源氏与太君二人同心,合力相劝,那时更不好意思拒绝了。然而又想回来:“哪里有让步之理!”

  终于他想:“不过太君已有信来,源氏太政大臣正在等候我去会面。我若不去,两方都对不起。我且前往,察看情况,随机应变吧。”

  他想定了,便把衣服穿得特别讲究,吩咐随从人等不可大肆声张,径向三条邸而去。内大臣由众公子簇拥而行,给人以威武堂皇、重实可靠的感觉。他身材修长,肥瘦适度。由于前世积德,面貌和步态都十足具有大臣之相。

  他自穿淡紫色裙子,上罩白面红里的衬袍,衣裾极长,故意装出悠闲自得的模样,令人见了觉得光艳夺目。六条院太政大臣则身穿白面红里的中国绫罗常礼服,内衬当时流行的深红梅色内衣。

  那无拘无束的贵人模样,其美更是无可比拟。他身上仿佛发出光辉。内大臣的严装盛饰,到底比不上他。内大臣家许多公子,个个眉清目秀,聚集在父亲身边。内大臣的异母弟,现今称为藤大纳言、东宫大夫的,也都相貌堂堂,此时也来问病。

  此外还有许多声望高贵的殿上人,并不宣召,自动前来。又有藏人弁、五位藏人、近卫中少将、弁官等,花花绿绿的十余人,也聚集于三条邸,光景甚是热闹、等而下之,五位、六位的殿上人,以及寻常人员,不计其数。

  大家称颂太君福德无量。源氏太政大臣与内大臣难得会面,相见之下,回思往事,共谈多年以来彼此情况。在疏阔的期间,些微之事也要争执.但今天叙晤一堂,各人回忆过去种种风流韵事,便照旧撤去隔阂,畅谈今昔之事和各人近况。

  不觉日色渐暮,互相频频劝酒。内大臣说:“今天我倘不来奉陪,便成失礼。但倘知道驾到,因未奉召唤而不来,则更当受呵斥了。”

  话中似有含蓄。内大臣猜想他要谈云居雁的事了,觉得麻烦,便默不作声。源氏继续说:“我们二人自昔以来,不论公事或私事,都心无隐藏,不论大事或小事,都互相闻问。好象鸟的左右两翼,协力辅佐朝廷。

  到了后来,常常发生违背当初本意之事。然而这都是内部的私事。根本的志望并不移变。不知不觉之间,大家添了年龄。回想往昔之事,不胜依恋之情。近年以来,难得见面。

  我等职位既高,凡事遂多限制,不能随便行动,亦是理之当然。但你我谊属至亲,不妨略减威仪,随时惠然来访。我常以不能如愿为恨也。”

  内大臣答道:“从前我等的确太亲近了,甚至任情放肆,不拘礼节。常蒙开诚相待,心无隐隔。至于辅佐朝廷,我不敢与你相并,似鸟之左右两翼。幸蒙鼎力提拔,使我这庸碌之材,亦得身居高位,此恩无时就忘。惟年龄既积,自然万事都不能起劲耳。”

  他表示抱歉。源氏乘此机会,婉转其词地向他说出了玉鬘之事。内大臣听了,感慨地说:“唉,此人真可怜,此事太希奇了!”说着就哭起来。

  后来又说:“当时我很担心,曾经四处寻访。其间不知因何机缘,由于忧愁不堪,曾将此事向你泄露。现今我已成为略有地位之人。

  想起当年浪迹人间,生下许多芜杂的子女,一任他们流落在各处,实在有伤体面。而且甚是可耻。设法把他们收回家来一看,又觉得很可怜爱。我首先想起的正是这个女儿”。

  说到这里,回忆起了从前雨夜品评时任情不拘地所作的种种评语,时而哭泣,时而嬉笑,两人都无所顾忌了。夜色已深,各自准备回家。源氏说:“今天在此相会,回想起遥远的少年时代旧事,教人眷恋往昔,难于堪忍,我竟不想回去了。”

  源氏平素并不十分感伤,此次想是酒后之故,欷歔地哭起来。太君更不必说,她看见这女婿相貌比前更好、权势比前更大,便想起了女儿葵姬,痛惜她的早死,不胜悲伤,也抽抽噎噎地哭起来,眼泪淌个不住。

  虽有此好机会,源氏并不谈起夕雾之事。因为他估计内大臣不会同意,冒昧开口,自讨没趣。而在内大臣呢,看见对方绝不谈起,也就不肯自动提出,这件事终于照旧闷在心里。

  临别他对源氏说:“今夜本当亲送回府,但突然如此,深恐惹人疑怪,故恕不相送。今日有劳大驾,改日自当趋前道谢。”

  源氏使和他相约:“尚有一言:太君清恙已大见好转,前日奉恳之事,务请慨允,准时出席。”

  两人面上都带喜色,分别启驾返邸,仆从奔走呼唤,气势十分雄大。内大臣的随从人等想道:“今日不知有何大事。两位大臣难得会面,我家大臣面色特别愉快。莫非太政大臣又把什么政权让与他了?”①①源氏任太政大臣时,曾将政权让与内大臣。见本卷第438页

  内大臣突然闻此消息,急欲一见此女,心情忐忑不安。他想:“如果立刻接她回来,以父亲身分对待她,亦恐有所不便。

  况且推想源氏寻获她时的初心,恐怕不见得清白无私而肯慷慨地归还我。只因对各位高贵的夫人有所忌惮,未便公然将地归入妻妾之列。而偷偷地宠爱她,又恐引起世人非议,因此向我言明了吧。”

  他觉得不快,但又想:“这也算不得缺憾,即使我特地将女儿送与源氏太政大臣为妾,也有什么不体面呢?不过太政大臣要送她入宫,深思弘徽殿女御见嫉,这倒是很没趣的。但归根结底,总不能违背太政大臣的意旨。”

  二月十六日春分,是个黄道吉日。据阴阳师勘查报道,十六日前后都无好日子。此时太君的病正值好转,源氏便赶紧准备着裳仪式。他照例来到玉鬘房中,详细告诉她:前日如何向内大臣言明;行仪式时应有何种注意事项。

  玉鬘觉得他这一片诚心,比生身父亲更加亲切,心中不胜喜悦。此时源氏又把玉鬘的实情悄悄地告诉了夕雾中将。夕雾恍然大悟:“原来事情这样奇离!怪不得大风那天我窥见那种景象。”

  他觉得玉鬘的相貌比他所苦恋的云居雁更加美丽,便出神地回想她的面影,深悔以前没有想到,不曾向她求爱,真乃迂阔之至。然而他又觉得对云居雁变节,乃忘情负义之事,便又打消此心。此人之忠实诚可赞叹。

  到了着裳仪式那一天,三条邸的太君悄悄地派一个使者前来送礼。虽然时日匆促,但她所备办的梳具箱等礼品,非常精美而体面。

  并附一信给玉鬘:“我乃尼僧之身,恐有不吉之嫌,本来不该参与庆祝。虽然如此,但我之长寿,想来值得教你模仿。你的身世,我已详悉,使我不胜眷恋。若无一言相祝,岂非不合情理?不知你意如何?玲珑玉梳盒,两面有深情。是我亲孙子,莫教离我身。①”

  ①首句以常不离身的玉梳盒比拟玉鬘,第二三句言无论外孙女或孙女,总是我的孙儿。日文中有三处双关,“两”与“盖”同音;“亲孙子”与“套盒”(即双重套合之意)同音;“身”与“盒身”同音,都关联到玉梳盒。所以下文中源氏说:“三十一个字母之中,和玉梳盒无关的很少。”日本短歌限用三十一个字母。

  送到之时,正值源氏太政大臣来此指示仪式中种种事宜。他就看信,看毕说道:“这正是古风的书简,可惜字写得太吃力了。她早年擅长书法,年纪一大,笔力就异常衰弱,颤抖得厉害呢。”

  他反复看了几遍,又说:“这首诗和玉梳盒贴切之极!三十一个字母之中,和玉梳盒无关的很少。真不容易啊!”说罢,吃吃地笑起来。

  秋好皇后送的礼品,是白色女衫、唐装女袍、衬衣,以及梳妆用具,都精美无比。又照例派送装香料的瓶,装的是中国香料,香气异常浓烈。其他诸夫人各出心裁,赠送衣服等物,连侍女们所用的梳子、扇子等,也都式样美好,无疵可指。

  这几位夫人都具有高雅的趣味,对于各种事物,都争乖竞巧,故所赠礼品,无不异常精致。住在二条院东院内的几位夫人,闻知六条院举办着裳仪式,自知无分参与庆祝,都默不作声。

  独有常陆亲王家的小姐末摘花,异常尽规蹈矩,凡有仪式,决不放过,颇有古人风度。她想:“如此盛典,岂可置若罔闻?”便按照陈规送礼。这也是一片好心。

  她所送的是宝蓝色常礼服一件,还有暗红色或某某色的、总之是前代人所珍贵的颜色的夹裙一条,以及泛白了的紫色细点花纹礼服一件。这些衣服装在一只很讲究的衣箱内,包扎得非常仔细而美观,派人送与玉鬘。

  并附信云:“我乃微不足道之身,本来不该僭越。但际此盛大典礼,不能默默无所表示。微礼异常菲薄,可请转赐侍女。”措词倒很象模象样。

  连自己都脸红了。他说:“这真是个异常古板的人。这样见不得人面的人,默默地躲在家里才是。这样做毕竟是出丑的。”

  又对玉鬘说:“你该给她一封回信,否则她要见怪。回想当年,她的父亲常陆亲王非常疼爱她呢。我们对她倘比别人轻视,太委屈了她。”

  看看她所赠的礼服,但见衣袂上题着一首诗,咏的老是“唐装”:“素日不亲君翠袖,我身多恨惜唐装。”

  她的书法,从前就很拙陋,现在越发萎缩,竟象刀刻一般生硬。源氏看了很不快,觉得恶劣不堪,说道:“她作这首诗,煞费苦心呢。况且现在侍从之类的侍女已经不在她身边,无人能帮她忙,真是亏她的了。”

  他一面怒气冲冲地写,一面又说:“这种怪事,真是别人所意想不到的。其实大可不必啊!”写的是:“唐装唐装又唐装,反来复去咏唐装。”写毕说道:“她非常认真地爱用这两个字,我也来用用吧。”把诗给玉鬘看。

  玉鬘看了,嫣然一笑,说道:“啊呀,太刻毒了!这不是嘲弄她么?”她困惑不解。此种无聊之事甚多。(未完待续)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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